攻击 技能 移动 能力
棋 门 遁 甲

炮士

炮 响 的 时 候 · 他 蹲 下 来 笑 了
炮士立绘
壹 · 无 声

方士的孩子生来认识土。不是学过,是认识——手按下去,知道哪里是石、哪里是泥、哪里的土底下压着水。有些走得更深,深到能感觉盘面怎么转。

代价是每一代都要丢掉一样东西。有人丢了颜色,有人丢了冷热。这一个,丢的是声音。

他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自己听不见。

养父母把他留到五岁。那天女人把一个饭团塞进他手里,转身走了。他看着她的背越来越小。她没有回头。回头是给有话要说的人准备的。

他在街上活了很多年。方法很简单:手贴地面。人来了,地面先颤。车过来,地面换一种颤法。所有会动的东西,地面替它们说了。

偷吃的要看摊主的脚。不用看脸。脚比脸快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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贰 · 营

他跟着一群逃荒的走到了营地边上。营地需要搬东西的人。没有人检查你的耳朵,只检查你的背。

他搬炮弹。铁的,沉,刚出锻炉还热。他喜欢这东西——圆,重,攥在手里有一种确定。世上没有几样东西像一颗铁球那么不需要解释。

有一天有人把球塞进管子里。有人把火凑上去。

地动了。

不是脚步的那种小颤。整块地在往下沉,再弹回来。从脚底进来,过小腿,过膝盖,到了胸腔的时候每根肋骨都在响。他的牙齿嗡了一下。

所有人弯腰。所有人捂耳朵。有个人跑了。

他站着。手掌张开,脸朝上。

地面在跟他说话。一整句。他活了十几年,头一回收到一句完整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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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闻炮响
概念图 · 壹
初 闻 炮 响

军营。一声炮响。所有人弯腰捂耳朵。一个少年站在原地,手掌张开,脸朝上。

叁 · 山

山里出了事。需要搬弹药的。他跟着去了。

到了山上才知道打仗是什么样的。到处是嘴巴张着的人。他不知道他们在喊什么,只看见胸腔一鼓一瘪。地面能收到的东西很多:对面山坡有人在跑,几十双脚,从左往右移。远一点的地方有马,马蹄的频率跟人脚不一样,更重,更规律。

炮在他背后轰了一发。他知道它轰了,因为脚底传上来那种整块推动。但这一发不对——力散了。他蹲下来,手掌按地。力从炮位往前推了一段,碰到一块石头,碎成几条细线,每条往不同方向钻。到了对面山坡已经没了。

他看了看那块石头。又看了看炮。

筑垒然后他走过去,在炮和石头之间的地上堆了一条土墙。齐腰高,拍实。

有人冲他嘴张了很多下。他没理。他回到炮边,拍了一下炮口。意思是:再来。

不知道谁听懂了。又轰了一发。

隔山炮力从炮位冲出来,撞上那条土墙。没散。墙把力往上抬了一下,翻过去,落下来的时候收成一条窄线。穿过石头,穿过树丛,落进对面山坡。

地面的回馈到了他脚底:一个重重的、集中的、干净的点。

他笑了。

其他人不笑。其他人从来不在炮响的时候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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肆 · 垒

他开始堆东西。白天堆,晚上堆。土墙、石堆、木架,什么能拍实的都拍。每一面墙放在什么位置不是随便的——他蹲下来,手按地,读完力会走的路线,然后才起身动手。

别人看他在垒墙。他在写字。

有一件事他很快搞清楚了:中间只能放一样东西。一面墙——只能一面——夹在炮和目标之间,力才会翻过去变成一条线。多了堵死,少了散掉。一面,刚好。

就像他的世界。所有的东西都不能直接到他这里。中间永远隔着一层。声音隔了一层——所以他靠地面的震动收。力量也隔了一层——所以要经过介质才能落到位。

绕过去的力比直来的重。他说不出为什么。但地面把答案送进了他的脚底:经过一面墙的力,比直飞的集中,比直飞的深。

迁阵他试了一百种介质。石头把力变尖。圆木把力变宽。土包把力变慢但变沉。他蹲在地上一轮一轮地试,左手按地读震动,右手比划着调位置。

旁边的人在害怕。他在笑。他笑的时候不出声。

有一次他摆了两面墙。他想试试力经过两层会不会更集中。

不会。力在第一面墙和第二面墙之间反弹了一下,拐了个弯,从侧面飞出去。

他蹲下来按地的时候,震动的方向不对。往右偏了。右边是帐篷。

他跑过去。帐篷的一根木柱断了,帆布塌了一半。里面有人在爬出来,嘴张得很大。他看见那个人的手臂上有血。

他站在那里,手还在抖。力从他设计的路线里逃出去了。第一次。他垒的东西第一次不听话。

那天晚上他没有笑。他把两面墙全拆了,蹲在废墟中间按地,手掌下面什么震动都没有。安静得像他的耳朵。

第二天他又开始堆。但从这天起,每一面墙他都先在泥地上画小样,弹石子模拟力的走向,确认它不会拐弯,才动手。

崩城有一次他试完了,墙不要了,一脚踹过去。

墙碎的时候脚底接到一样东西——墙里面攒着的力。每一发炮弹经过它都留下一点,一层一层压在土里。这一脚把它们全放了。

碎土飞进三十步外的树干,嵌进去了。

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。他堆的东西不只是路标。用完了,还是弹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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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的中继
概念图 · 贰
墙 的 中 继

两面矮墙之间。力从炮位传来,沿着泥土里的路标走。走出去的比进来的还远。

伍 · 飞

炮步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可以像炮弹一样动。

两堵墙之间有一条通道。他两脚一蹬,越过第一面墙,从墙顶掠过,落在第二面墙后面。落地的瞬间膝盖弯得很深。他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在三十步外。

他又跳了一次。每次起跳都要借墙顶那一下。没有墙,跳不了。

跟炮弹一模一样。中间必须隔一样东西才能飞。

人间大炮有一回弹药用完了。炮管热着,没东西可以塞。

他看了看前面的墙。看了看墙后面的敌人。

然后他蹬上墙顶,把自己甩了出去。

空中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地面。脚底什么都收不到。他活了十几年,第一次连地面的话都听不见了——连唯一能跟他说话的东西都断了。完全的、绝对的、他从未体验过的安静。风从两侧挤过来,他感觉到脸皮在抖,衣服在拍打身体,但脚底是空的。

然后他落下来。

双脚砸进泥土的那一刻,震动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——是从他身体里往外走的。从骨头到肌肉到脚掌到泥土,往外扩了一圈。站着的人全倒了。

他蹲在坑里,手掌张开,身上全是泥。两只小臂在发麻。第一次,他不是接收震动的人。他是震源。

弹药没了。他就是弹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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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大炮
概念图 · 叁
人 间 大 炮

空中。一个少年从墙顶甩出去。脚底什么都没有。落地的瞬间,站着的人全倒了。

陆 · 阵

夜里他不睡觉。在地上画。

他不会写字。画的全是图。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格子、线条、交叉点。然后放石子。这颗是墙,这颗是炮位,这几颗是人。用手指弹一粒石子,看它在格子间滚,碰到哪颗停在哪里。

然后把所有石子收回来,重新摆。不同的格子,不同的墙,不同的路线。弹。看。收。再摆。

一整夜一整夜地摆。

一个老兵看了他很久。老兵走过来,蹲在他对面,嘴张了几下。他没听见。

老兵从包里掏出一条绳子。绳子上有两排刻度,一排铜绿色,一排焦黑。两排从不对齐。

老兵把绳子放在他手里。

他没见过方士的量绳。他不知道铜绿色量的是盘上的距离,焦黑色量的是山河里的落点。他只知道——拇指划过那两排刻度的时候,有一样东西合上了。像一只一直张着的手,终于握住了一样形状刚好的东西。

他拿绳子量他的墙。铜绿色那面贴上土墙的时候,手掌底下多了一样东西。

以前他按地,只能收到震动——力来了,走了,散了。现在他收到了形状。墙后面的空间有了边界、有了角度,能量出来了。一个格子。他把绳子换一个角度再贴——格子变了,空间的形状跟着变了。

他蹲在地上转了一整圈,绳子拖过每一面墙。手掌下面的世界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。世界没有变大。变准了。以前手掌听到的是一团回声,现在听到的是每一个回声的落点。

他不知道这叫什么。方士管它叫校山——校准山河与盘面之间的误差。他只知道这条绳子让他的手掌变成了眼睛。

柒 · 对

有一天他在地上弹石子,弹出去两颗。

一颗焦铁渣,黑的,滚到南边一面旧墙根,弹上了墙顶。一颗石英碎块,白的,落在北边三十步外的空地上,砸进泥里。

他去捡的时候按了一下地。停住了。

两颗石子之间的地面在嗡。不是炮弹那种整块推动,不是脚步的小颤。是一条细线——从墙顶到空地,从黑到白,绷在地底下。

他没动。数了十几下心跳。

飞劫·阴墙顶那颗黑的先动了。沿弧线飞出去,不是直的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拽走。落劫·阳空地那颗白的从泥里拔起来,也走弧线,方向相反。

两条弧线在中间碰上了。

脚底收到的那一下跟什么都不一样。不是炮弹的重,不是火的连串。是两个东西同时消失的那一刻——一个很深、很圆、干净得不像话的点。

碎了。碰过的地方只有一个浅坑。

他又试。这回反过来:飞劫·阳白的搁墙顶,落劫·阴黑的丢空地。放得更远,五十步。嗡声更低了,低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手掌在抖。

碰上的那一下更重。远了更重——跟他的炮一模一样,经过的路越长,到了的时候越狠。

他蹲在坑边,手掌张开。

他堆过墙,埋过线,把自己甩出去过。每一次力都经过他的手。这是头一回,他把手拿开了,力还在走。两颗石子自己认路,自己碰头,自己碎掉。

他什么都没做。

他笑了。最安静的一次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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捌 · 火

后来他发现了火。

埋火跟炮膛里的不一样。这种火能埋进地下。松脂,硫粉,一点油脂,塞进土里,用一根引线连着。什么时候点,由他定。

他在泥地模型上试了一次。五个点,用引线串成一条路。点火点燃第一个——火跑到第二个,炸开,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五朵火在他画好的位置、按他排好的顺序,一个接一个亮起来。

他蹲在旁边,手按地面。五个震动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传进掌心。

他不知道音乐是什么。但此刻地面在唱歌。

他把火带上了真正的战场。在敌人要经过的路上埋十个、十五个火点,串好线,等他们走进来。

然后点火。

地面替他说了一篇最长的话。从第一个点到最后一个点,每一个震动都是他写好的字。他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在打仗,是在讲一句攒了十几年的话。

火中取栗连着几个火点都炸到了人的时候,地面传回来的震动一个比一个密。他的手掌底下像通了一条脉——每一个落点的回馈、每一面墙后面的空间、下一步该往哪埋,全涌进来了。越炸越清楚。越清楚越想炸。停不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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埋火序列
概念图 · 肆
埋 火 序 列

夜。十五个火点串成一条线。第一个亮起来的时候,地面开始唱歌。

玖 · 代 价

那天打完以后他回到阵地,蹲下来按地。

地面在抖。

很碎,不规律,跟炮弹的那种整块推动完全不同。他把手掌贴紧——重量在移动。一些重量很轻,快速地、毫无方向地挪。另一些重量在变轻。

越来越轻。

然后不动了。

他站起来,走向炸过的地方。他的土墙还立着,角度精确。引线走过的路径和设计一模一样。火只烧了该烧的地方。

墙的另一边,地面是热的。

他蹲下来,两只手掌按上去。震动在消失。一个一个的。像心跳一个一个停下来。

他以前不知道人在地面上是有重量的。活着是一种重量。重量消失的过程也是震动,比炮弹轻很多,但地面一样送到了他的手心。

地面不挑。炮弹的力,和人停下来的那一刻,它用同一条路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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末 · 缺 口

他没有停。

停是另一种人的路。

他改的是摆法。

从这天起,他堆的每面墙都多了一样东西:一个缺口。不大,刚好够一个人弯腰过去。缺口朝着远离爆心的方向。

每次埋火之前,他先蹲下来按地。他在读重量。数有多少双脚站在他即将点燃的地上。

如果手掌感觉到了重量,他等。

等到重量挪走,或者等到他确认——那些重量知道缺口在哪。

炮兵们不懂他为什么有时候按住引线不点。他们只知道:这个听不见的人摇了头,就不能点。

他说不出原因。原因在他手掌下面。

他还在山里。每天还在堆。

土墙,石阵,火点,引线。老兵的绳子系在腰上,磨得发亮。他不知道那是方士的东西,不知道自己量出来的角度跟三百年前的排盘格距重合。他不知道他每晚画的格子,和三百年前方士的盘面是同一张图。
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地面说的话。

夜里还在摆石子。摆好了弹一颗,看它撞来撞去。推平,重来。

每一局都多一个缺口。

地面在他手底下安静着。偶尔一只虫子经过,他能感觉到六条腿的频率。

他笑了。